志在成为好莱坞大玩家的网飞,在年末奉献出了有力的两连击:11月底上线的《爱尔兰人》,12月初上线的《婚姻故事》,不仅口碑飘红,在社交网络上也引发了现象级热议。这或许是只有网飞才能成就的事,若这两部电影在院线首映,很可能会被特效大片淹没,沦为知识分子与资深影迷小群体内部的谈资。
时至今日,《婚姻故事》本身已经差不多被人嚼透。无论是两性之间的角力,每段婚姻关系中的爱恨交织,还是亚当·德赖弗与斯嘉丽·约翰逊的精彩表演,都已经被人分析了无数遍。但作为新一代纽约知识分子导演的代表,诺亚·鲍姆巴赫的成长背景、生活经历及知识储备为《婚姻故事》提供的语境,还没有被人们提及太多。或许,这部作品及其导演在诸多语境中的脉络,能让我们看到更多新鲜东西。

迈克·尼科尔斯+伍迪·艾伦+“呢喃核”:纽约电影集大成者
许多人对鲍姆巴赫的最初了解,或许是通过韦斯·安德森:后者的作品《水中生活》(2004)和《了不起的狐狸爸爸》(2009),都是由安德森和鲍姆巴赫联合编剧。反过来,安德森也推动了鲍姆巴赫的事业突破:他是鲍姆巴赫作品《鱿鱼和鲸》(2005)的制片人,正是这部电影,让鲍姆巴赫在好莱坞以导演身份站稳了脚跟。
的确,鲍姆巴赫与安德森的早年作品有诸多相似:都将故事聚焦于中产家庭在人前的审慎魅力,和在人后的辛酸(详见《天才一族》与《鱿鱼和鲸》)。但与出生在休斯顿的安德森相比,鲍姆巴赫出身于一个知识分子气质更重的纽约家庭:他的父亲是小说家兼影评人,母亲则是纽约另类杂志《村声》的撰稿人。他父母在布鲁克林的居所,曾经成为《毕业生》导演迈克·尼科尔斯的80年代作品《心火》的拍摄取景地。如此成长背景,似乎注定了鲍姆巴赫的作品会更具有知识分子的内省气息。
在伍迪·艾伦风头渐弱后,鲍姆巴赫已经成为纽约知识分子电影的代表人物。人们常把《婚姻故事》与《克莱默夫妇》做比较,但《婚姻故事》同样是对《安妮·霍尔》的传承:两个具有才华并彼此喜爱的年轻人,却因为一个心向纽约,一个心向洛杉矶,不得不分道扬镳。而两部电影在结尾处,都用一首歌来表达了对逝去爱情的怀念与喟叹:《安妮·霍尔》中戴安·基顿演唱的“Seems Like Old Times”,和《婚姻故事》中亚当·德赖弗演唱的“Being Alive”。
对亲密情感的探索,悲喜交加的调子,对纽约的热爱,和对明星魅力的出色呈现,都是鲍姆巴赫对伍迪·艾伦的继承。但鲍姆巴赫的电影配方又不止于此。伍迪的电影善于用幽默与智慧化解痛苦,鲍姆巴赫的电影却甘愿直视生活中的痛苦和尴尬,哪怕它们会刺伤你的眼睛。我们从《婚姻故事》中妻子托好友向丈夫提交离婚文件的场景,和丈夫在家庭观察员的监督之下,竭力维持美好家庭生活表象的场景中,都能辨识出鲍姆巴赫的独特风格:他极其耐心地为场景留出时间,任由人物关系与戏剧氛围随着时间自由发展,蔓生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枝节,最后却又让一切归于痛苦和无奈。前一场戏中斯嘉丽的姐姐在紧张下的口不择言,后一场戏中,德赖弗在观察员审视之下的笨拙与慌张,都为场景增添了出其不意的幽默感。然而在场景最后,鲍姆巴赫揭示的却都是血淋淋的真相:前一场戏中夫妻原本正常的生活表象,被一纸文件完全打消;后一场戏中德赖弗的全部斗志,在旷日持久的离婚战争中被消磨殆尽,他被生活彻底击倒了。
鲍姆巴赫的上述特质,让人想起了纽约电影的另外两个传统。对亲密关系中痛苦和绝望的捕捉,让我们想起前文中提及过的迈克·尼科尔斯式的泛百老汇传统,尤其是他的经典作品《灵欲春宵》。而对日常生活中种种琐碎细节的精妙捕捉,又让我们想起了同样将视角锁定于生活琐事的“呢喃核”(Mumblecore)电影传统。这个发轫于21世纪初的纽约独立电影流派,不强调戏剧性,却专注于人物情绪和场景氛围的微妙波动。而“呢喃核”电影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就是鲍姆巴赫现在的恋人格蕾塔·葛韦格。于是,来自伍迪·艾伦、尼科尔斯和“呢喃核”的三重影响,使得鲍姆巴赫从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纽约电影的集大成者,和当下最具典型性意义的纽约知识分子影人。

文艺片世界的技术流导演
但如果你因为鲍姆巴赫对纽约知识分子气质的继承,就认为他是个典型的“文科生”导演,那你就错了。事实上,鲍姆巴赫最痴迷的电影偶像,是《疤面煞星》和《碟中谍1》的导演布莱恩·德·帕尔玛,一位因电影技巧而不是文本表达而著称的“理科生”导演。鲍姆巴赫甚至在2015年专门拍摄了纪录片,来表达他对德·帕尔玛的崇敬。他与德·帕尔玛一样强调技巧。
对鲍姆巴赫来说,拍电影是个需要严格执行的技术活。德赖弗与斯嘉丽在片中所说的对白,自然得几乎会让我们以为是出自即兴发挥,但实际上,他们就连每个标点和停顿,都是严格按照剧本执行,自然的状态是经由一次次的打磨而成。
鲍姆巴赫对其作品的外在形式,也有着相当的自觉性:《婚姻故事》采用了复古的1.66:1画面宽高比,这是因为鲍姆巴赫想要在角色的内心世界和他们所处的外在环境之间达到平衡。鲍姆巴赫从伯格曼的电影中学到,特写镜头最能呈现角色的内心,1.33:1是最适合拍摄人物面部特写的画面比例。与此同时,纽约与洛杉矶的城市环境,两人对簿公堂时的幽闭空间,同样是影片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权衡之下,鲍姆巴赫做出了折中而“复古”的选择。
鲍姆巴赫对技术是如此自觉,以至于《婚姻故事》的剧本,有时会显得斧凿痕迹过重。夫妻二人在开场处写给对方的“甜美情书”,在一个剧作反转之下,被揭示为二人在婚姻调解师的建议下,被迫写就的对方优点;而妻子所写的段落,在影片临近结尾处也会再度出现,它一次次地为观众带来了冲击,但这种冲击,更多是来自技巧性的布局,而不是来自情感本身。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片中种种前后呼应的细节中:德赖弗在争吵中关掉斯嘉丽忘记关上的橱柜,斯嘉丽在离婚官司剑拔弩张之时,依旧提议要为德赖弗剪头发……这些细节都令人鼻酸,但感动我们的,或许只是编剧技巧本身。

是婚姻故事,却不是爱情故事
即便有些过度注重技巧,但《婚姻故事》依然是一部极其个人化的作品,这是因为,在2013年,鲍姆巴赫本人也经历过一次离婚。他和演员詹妮弗·杰森·李有过一段长达八年的婚姻,虽然最后三年双方处于分居状态,而且最后两年,鲍姆巴赫已经与格蕾塔·葛韦格正式成为恋人。《婚姻故事》的男女主角有一个儿子,鲍姆巴赫和杰森·李同样有一个儿子;而他们的婚姻关系,同样是纽约客和洛杉矶人的结合,虽然鲍姆巴赫自称,除去这些细节外,《婚姻故事》的一切都不是对他和杰森·李婚姻的自传式还原。
我们无法得知鲍姆巴赫的婚姻内幕,但有一点很明显:对离婚过程的亲身经历,使《婚姻故事》的文本变得丰满了许多。事实上,在笔者看来,有离婚律师出镜的几场段落,是整部电影中最精彩的段落。它们不仅向观众揭示了让离婚诉讼得以运行的社会体制,塑造了三个个性鲜明却各异的律师形象,还奉献出了全片最让人难忘的金句:“刑事律师会看到坏人最好的一面,离婚律师会看到好人最坏的一面”;“社会一直觉得父亲的缺席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上帝就是缺席的,他甚至连做爱都省了!”
然而当我们审视片中那段情感关系本身时,却会发现妻子说的或许是对的:丈夫其实没有真正爱过她,或者最起码,丈夫对妻子的爱,远远不及妻子对丈夫的爱。两人分手之后,德赖弗的角色在酒吧中的高歌一曲,本应成为全片最令人感动的段落。然而在歌词之中,我们所听到的他对婚姻生活的怀念,却仅仅在于妻子为他唤醒了他体内尘封已久的感官,并和他分享着所有那些本应被他独自品尝的经历。说到底,丈夫怀念妻子,只是因为妻子让他更能体会到“Being Alive”的感觉。而这种怀念在本质上,无疑是自私的。这的确只是一出婚姻故事,而不是爱情故事。
2019.12.15/原载《南方人物周刊》

婚姻故事的影评